
当我们浏览六朝史料的时候,最直观的印象之一,就是此时名人们的名字中似乎很多都带一个“之”字。
例如大书法家王羲之、王献之,以及同属琅琊王氏一族的王玄之、王涣之、王操之、王肃之等等;还如数学家祖冲之、大画家顾恺之、史学家裴宋之、名将陈庆之、刘牢之……其他大家族还有颜氏的颜腾之、颜靖之、颜延之;沈氏的沈攸之、沈庆之、沈演之;尤其是司马皇族的司马允之、司马尚之、司马恢之、司马休之、司马楚之、司马景之……这一大堆“之”简直让人眼花缭乱。

那么为何六朝士人取名如此钟爱这个字,甚至连父子、长幼之间最基本的用字避讳都置之不理了呢?对此前人也有过很多猜测,但真正把此事考证清楚的还是现代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。
他在其所作的《崔浩与寇谦之》这篇论文中指出:六朝士人中名带“之”字者,其实大多是天师道的信徒。也就是说,“之”在人名中,代表着其人的宗教信仰,就犹如佛教徒以“释”“法”、“昙”等字嵌入自己的名号中一样。这在魏晋南北朝华夏宗教大发展时期,似乎是一种通行的做法。

对此他还举了一个例子来证明,那就是此时著名的天师道大师寇谦之的名号问题。在《魏书》中,有“世祖时,道士寇谦之”的记载;在《北史》中却将“寇谦之”写作了“寇谦”。那么难道是《北史》在传抄过程中漏了一个“之”字吗?陈寅恪先生认为这“实非脱漏”,而是著述者认为此字并非固定人名,其宗教信仰已知的情况可以略而不记。随后再引入其他史料进行深入分析,算是把“之”字与天师道的关系彻底讲透了。

事实上“道教”这个华夏原生的宗教真正得以成型,正是在六朝时期。它脱胎于华夏早期的巫蛊之类信仰,又吸收了道家的部分理念,在东汉后期才有了初步的雏形。如张角的“太平道”、张陵的“五斗米道”等,都应该是当时众多具有道教色彩的民间宗教的代表,后者更是演化为了“天师道”。 但这些种种教门在教义、仪典,乃至修行方式和组织程度上,都还相当原始。直到另一个更规范的外来宗教----佛教开始在华夏大举传播时,!才刺激了本来走底层路线的道教向高层和规范化方向发展。

恰好东汉末年华夏世界持续的动荡,造成了人们信仰的崩塌,就连那些养尊处优的士人们也痛感人生无常,对原本坚信的儒家理念产生了怀疑。于是才有了后来寇谦之等“大师”,将天师道的理念提炼升华,使之更深刻典雅,并成功地赢得了不少士人的信奉与赞誉。到了两晋之时,所谓“玄学”已经成了士人间交流的主要议题,他们虽然还没有明确信仰道教,但实际上已经接受了类似理念。到了这个时候,道教就算是从地下转入地上,隐隐有了成为一种国民宗教的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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